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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叶妮·格朗台-3

    格朗台先生在索缪城里颇有声望,凡在内地只住过几天或者根本没有住过的人难以弄清
这种声望的前因后果。当地还有人叫他格朗台老爹,不过这么称呼他的人大多年事已高,人
数日益减少。他在一七八九年的时候,是位相当有实力的箍桶匠,能读能写,善于算账。共
和政府在索缪地区拍卖教会产业的那个年月,箍桶匠才四十上下,同一位富裕的板材商的女
儿结婚不久。格朗台把手头现款再加上妻子的陪嫁,凑成一笔两千金路易的资本,携款直奔
县政府;他用岳父给的二百枚面值加倍的金路易,从监卖国有地产的凶狠的共和政府官员手
中,廉价买到区里最好的几片葡萄园,一座修道院和几块按收成交租的分种地。这种便宜交
易尽管不公道,却是合法的。索缪城的居民本来就没有什么革命思想,他们把格朗台老爹看
成敢作敢为的共和党,热衷于新潮流的爱国派。其实箍桶匠只看中葡萄园。他被任命为索缪
地区行政机构的委员。他的息事宁人的处世态度对当地的政治和商业都产生过明显的影响。
政治上他包庇贵族,千方百计阻挠当局拍卖流亡贵族的产业;商业上他承包供应共和军一、
两千桶白葡萄酒,共和政府把原来打算留作最后一批拍卖的地产,几片属于一家女修道院的
肥沃的草场,划到他的名下,算是付给他的酒钱。到拿破仑的执政府上台之时,好好先生格
朗台被委任为市长;他治理有方,葡萄园的收成更好上加好。拿破仑称帝之后,格朗台成了
无职无权的白丁先生。皇帝不喜欢共和党,有“红帽子”嫌疑的格朗台的职务于是被一位有
贵族头衔的大地主接替;那人后来在第二帝国时期被晋封为男爵。丢掉官职,格朗台先生并
不惋惜。他当政时已经为民造福,修了好几条高质量的公路,从城里直达他在乡下的产业。
他的产业在丈量登记时占了很大的便宜,只需缴纳微薄的税金。他在各处的庄园自从官方登
记上册之后,靠他持久而精心的耕作,都成了享誉一方的“尖子”,这一术语专指那些能生
产极品佳酿的葡萄园。为此,他简直有资格申请荣誉团的勋章。免职发生于一八○六年,当
时格朗台先生五十七岁,他的妻子三十六岁,他们合法爱情的结晶、独一无二的宝贝女儿才
十来岁。大约是老天爷怜恤他丢官,想给他一点安慰吧,那一年他接连得到三笔遗产:先是
他的岳母谷迪尼埃太太的,然后是他妻子的外公拉倍特里埃先生的,最后是格朗台自己的外
婆让蒂叶太太的。三笔遗产数目有多大?谁都不知道。三位老人生前爱钱如命,长期以来积
金攒银,私下里以把玩金银当消遣。拉倍特里埃把放债叫挥霍,总觉得守着金钱比放高利贷
实惠。所以索缪城的居民只能根据面上的收入估算他们究竟有多少积蓄。于是格朗台先生得
到新贵的头衔,那是我们拚命讲平等也抹煞不了的殊荣,他成了当地最举足轻重的纳税人。
他经营的葡萄园总共有七十公顷,遇上好年景,可以生产七、八百桶好酒。他还有十三处按
年成交租的分种地和一座老修道院。为了省钱,他把修道院的门窗连同彩绘玻璃大窗统统用
砖砌死,既可以免税,还便于保存,他还有八、九十公顷草场;一七九三年,他在那里种了
三千株白杨。他现在住的房子也是他买下的产业;这些都是面上的财产。至于他手头的资
金,只有两个人知道大致的数目:替格朗台先生放债的公证人克吕旭先生和索缪城里最殷实
的银行家格拉珊先生。格朗台只在他认为合适的时候才私下里同格拉珊做点赚钱交易。在内
地,若想得到别人的信任,或者若想发财,就得像克吕旭先生和格拉珊先生那样守口如瓶。
尽管他们从不露半点口风,但是他们公然对格朗台先生毕恭毕敬的态度,也足使旁观者揣度
前任市长财力的雄厚。索缪城里人人相信格朗台家有个堆满钱财的秘密金库,并且传说他每
天深夜要去察看成堆的金银,从中得到无法形容的快慰。爱财如命的人看到格朗台的眼睛里
透出一股仿佛已被染上金色的黄澄澄的目光,更相信这事决非虚传。大凡习惯于靠利滚利赚
大钱的人,总不免跟色鬼、赌徒或马屁精一样,眼神中自有一些难以界定的习性,躲躲闪
闪、贪得无厌、神秘莫测的表情,跟他们有相同癖好的人一眼就能识别。这种心心相通的暗
语好比是着迷于酒色财气的人们之间通用的行话。格朗台先生从不欠谁的人情;为了收成,
要制作一千只酒桶还是五百只酒桶,老箍桶匠兼种葡萄的老手,计算起来精确得好比天文学
家;他从来不曾打错算盘,每逢酒桶的市价比酒价还高的时候,他总有酒桶出售,并设法把
自己的葡萄酒藏进地窖,等酒价涨到二百法郎一桶他再抛出,而一般小地主早在五路易一桶
时,就把酒售空了。所以格朗台先生博得大家的敬重。一八一一年的收成是臭名远扬的,那
年他明智地紧收慢放,把货一点一点卖出去,一次收成就给他赚了二十四万法郎。说到理财
的本领,格朗台先生像猛虎,像大蟒。他懂得躺着、蹲着,耐着性子打量猎物,然后猛扑上
去,打开血盆大口的钱袋,把成堆的金币往里倒,接着又安静地躺下,像填饱肚子的蛇,不
动声色地、冷静地,按步就班地消化吞下的食物。他从谁跟前走过,谁不感到由衷的钦佩?
对他既抱几分敬重,又怀几分恐惧。在索缪城里谁没有尝过他利爪的滋味?抓一下让你疼得
入骨三分。有人为了买地,找克吕旭贷款,利率是百分之十一。有人用期票到格拉珊那里去
贴现,先得扣除一笔大得惊人的利息。市面上难得有哪天没有人提到格朗台先生的大名;连
晚上街头的闲聊也少不了要说起他。有些人甚至认为这位种葡萄的老手的殷实家产堪称当地
引以为荣的一宝。所以不止一位做生意的或开客栈的索缪人,得意洋洋地在外地的来客面前
吹嘘:“先生,我们这一带百万元户有两三家,可是,格朗台先生哪,连他本人都不知道自
己究竟有多大的家底儿!”一八一六年,索缪城里最擅长计算的人作过估算,这位老先生的
地产大约值四百万法郎;可是,若以一七九三年到一八一七年之间以每年平均收入十万法郎
来推算,他手头积攒的现金应该跟他的不动产的价值不相上下。所以,当人们打完一局纸
牌,或者谈过一阵葡萄种收,最后提到格朗台的时候,自作聪明的人们会说:“格朗台老
爹?……总该有五、六百万吧。”倘若赶上克吕旭先生或格拉珊先生在场,听到这话准会答
腔:“你倒比我还在行,我可是从来都没有法子知道这个总数。”要是巴黎来的客人提到罗
启尔德或拉菲特等银行巨头,索缪城的居民就赶紧打听,问他们是否跟格朗台先生一样有
钱。如果巴黎人付之一笑,不屑地答道“是的”,索缪人就会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地摇摇脑
袋。这么大的家产给这位富翁的为人行事披上了金丝编织的外衣。就算最初他的生活起居有
些特别,曾经是人们说笑的话柄,那么这话柄早已陈旧得无人再提。格朗台先生的一言一行
如今成为人们判别是非的规范。他说什么话,穿什么衣裳,他的一举一动,乃至于眨眨眼
睛,都成为当地的金科玉律;人人都像自然学家研究动物本能的作用那样,研究格朗台,并
能从他最琐细的动作中发现深邃而无言的智慧。人们说:“今年冬天一定很冷,格朗台老爹
戴皮手套了:赶紧摘葡萄吧。”“格朗台老爹买进大批板材,今年酒的产量一定可观。”格
朗台先生从不买肉和面包。他的佃户每星期给他送来足够的食品,阉鸡、母鸡、鸡蛋、黄油
和小麦,都是用来抵租的。他有一所磨坊,租用磨坊的人除了缴纳租金之外,还亲自登门拿
小麦去磨,然后给他送回麸皮和面粉。他们家只雇用一个老妈子,人称大高个娜农,她尽管
上了年纪,每逢周末还亲自做一家人吃用的面包。格朗台先生跟租他菜园的菜农说好,要他
们供应蔬菜。至于水果,他的果园收成之多,大部分还得拉到市场去出售。取暖用的木材,
是从田园四周作为篱垣的矮树或烂掉一半的老树上锯下来的;佃户们把乱枝截成一段一段,
用小车运进城,给他在柴房里堆好,讨他说声谢谢。他的众所周知的开支,无非是圣餐费,
妻子和女儿的衣着花销以及教堂坐位的租金;还有大高个娜农的工钱,买灯烛、给锅子镀
锡、纳税、房屋修缮和作物种植等方面的费用。他最近又买进一片三百六十多公顷的树林,
委托一位邻近的居民代管,他答应付代管费。自从购置了这片树林,他才吃上野味。老先生
生活上很不讲究,话不多,通常只用一些简短的现成的句子,轻声说出自己的想法。打从他
出头露面的大革命时代起,每逢必须长篇大论或探讨什么问题的时候,他马上会结结巴巴、
含糊其辞,弄得听的人很吃力,还不得要领。这种口齿不清、前言不搭后语、思路凌乱的连
篇废话,缺乏起码的逻辑,人家以为是他缺乏教育所致,其实他是装出来的。在我门下面的
故事中,有些情节足以说明这一点。另外,凡遇到生活难题和商业难题要他对付、要他解
决,他惯于搬出四句像代数公式一样准确的口诀,说:“我不知道,我不能够,我不愿意,
等着瞧吧。”他从来不说“是”或“不是”,也从来不落下白纸黑字。有人跟他说话,他只
冷冷地听着,右手托住下巴颏儿,肘弯支在左手背上;而且无论什么事,他拿准主意之后就
决不反悔。哪怕一笔微不足道的生意,他都要盘算半天。当他的对手经过一番勾心斗角的谈
判,自以为没有露出半点口风,而其实已经给他摸清底细,他却回答说:“这事我得跟内人
商量商量,现在不能作出决定。”他的妻子早已给他压迫得成了百依百顺的奴隶,在生意上
却是他最合适的挡箭牌。他从不上别人家去作客,也从不肯应邀赴饭局或请客吃饭。他从不
大声喧哗,仿佛什么都讲节俭,连动作都力求省劲儿。由于他始终尊重所有权,所以他决不
乱动别人的东西。然而,尽管他说起话来细声细气,举止稳重,箍桶匠的谈吐和习惯仍不免
有所流露,尤其在家里,不像在别的地方那样因顾忌而克制自己。体格方面,他身高五尺,
肥胖,结实,腿肚子的围长足有一尺,膝盖骨鼓溜溜地像个大结,肩膀宽阔;圆脸,皮色乌
亮,布满了小麻点,下巴笔直,嘴唇没有一点曲线,牙齿雪白,眼睛里透出冷酷,像是要吃
人,老百姓称之为蛇眼;脑门上皱纹密布,堆起一道道颇具奥妙的横肉,不知深浅的青年人
拿格朗台先生开心,把他发黄变灰的头发叫做雪里藏金。他的鼻尖肥大,顶着一颗布满血丝
的肉瘤,有人不无道理地说这里面包藏着一团刁钻的主意。这副长相显示出阴险的精细,从
不感情用事的清正和他的自私自利;他的感情只专注于吝啬的乐趣和对女儿欧叶呢的爱怜,
这是他唯一的继承人,是他心目中真正疼爱的宝贝。他的言谈举止,乃至于走路的步态,总
之,他身上的一切,都显出由于事业上始终一帆风顺而养成的一种自信的习惯。所以,格朗
台先生尽管表面平易近人,骨子里却有一股铁石般的硬脾气。他的衣着始终如一,一七九一
年是什么装束,今天还是什么装束。结实的鞋子,鞋带也是皮的;一年四季,他总穿一双毛
料袜子,一条栗壳色粗呢短裤,在膝盖下面扣上银箍,黄褐两色交替的条绒背心,纽扣一直
扣到下巴颏,外面套一件衣襟宽大的栗壳色上衣,脖子上系一条黑色的领带,头上戴一顶宽
边教士帽。他的手套跟警察的手套一样结实,要用到一年零八个月之后才更换,为了保持整
洁,他总以一种形成定规的动作,把手套放在帽沿的同一个部位。索缪城里的人对这位人物
的底细,也就知道这些。
    城里只有六位居民有资格出入他的公馆。前三位中最起眼的人物是克吕旭先生的侄子。
自从这位青年当上索缪初级法庭的庭长之后,他在克吕旭的姓名之后,又加上了蓬丰这一名
称,而且力求让蓬丰的身价超过克吕旭,他的签名已经改成克·德·蓬丰。辩护律师一旦冒
失地照旧叫他克吕旭先生,出庭时马上就会后悔自己糊涂。凡是称他庭长先生的人都能得到
他的庇护,他对叫他德·蓬丰先生的人更报以满意的微笑。庭长先生三十二岁,有一处名叫
蓬丰的地产,年收入七千法郎;他还在等着继承两位老叔的遗产,一位是克吕旭公证人,另
一位是克吕旭神父,图尔城里圣马丁大教堂的教士会成员,这两人据说都相当有钱。三位克
吕旭靠许多本家弟兄撑腰,外加同城里的二十来家沾亲带故,跟从前佛罗伦萨的梅迪契家族
一样,俨然结成一个私党;而且同梅迪契家族有帕齐家族这个宿敌一样,克吕旭叔侄也有自
己的对头。德·格拉珊太太有一个二十三岁的儿子,所以常热心地来陪格朗台太太打牌,走
动很勤,希望自己心爱的儿子阿道尔夫能同欧叶妮小姐结亲。银行家德·格拉珊先生竭力促
成妻子的远谋,暗中不断给老财迷一些好处,决战的关头总能及时赶到前线。这三位格拉珊
也有自己的同伙、本家弟兄和忠实的盟友。在克吕旭这一方,神父是智囊,由当公证人的兄
弟全力支持,激烈地同银行家的太太争地盘,力图把格朗台的大笔遗产留给自己的侄儿庭
长。克吕旭和格拉珊两家明争暗头的目标,就是欧叶妮·格朗台小姐的嫁奁;这事在索缪城
里早已成为家家户户的热门话题。格朗台小姐会嫁给庭长先生呢,还是阿道尔夫·德·格拉
珊?各有各的说法。有些人的答案是:格朗台先生既不会把女儿许配给庭长,也为会把女儿
许配给德·格拉珊少爷。他们说,老箍桶匠野心大得很,要找个贵族院的议员当女婿,凭着
一年三十万法郎的收入当陪嫁,谁还计较格朗台家过去、现在和将来的酒桶生意?另一些人
则反驳说,德·格拉珊本来就是贵族世家,有钱有势,阿道尔夫又是一表人材,除非格朗台
身边有教皇的侄儿在向他求亲,跟这样的人家联姻他还能不心满意足吗?他毕竟是个白丁,
索缪城里谁没有见过他拿着削木刀做酒桶?况且他还戴过“红帽子”。更有心计的人提醒
说,克吕旭·德·蓬丰先生随时都能出入格朗台家,而他的对头只有星期天才能上门。一派
人认为德·格拉珊太太同格朗台家的女眷关系密切,胜过克吕旭叔侄,久而久之她会说动格
朗台母女,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另一派却回答说,克吕旭神父是天下最巧于辞令的人,女
人和僧侣斗法,正好势均力敌;用索缪城里一位出言俏皮的人的话来说:“他们是旗鼓相
当。”据当地更谙内情的老人们的看法,像格朗台老爹那样精明的人,决不会让家产落到外
人的手里,索缪的欧叶妮·格朗台小姐只可能嫁给在巴黎做葡萄酒批发生意十分得法的格朗
台先生的儿子。对于这一看法,克吕旭派和格拉珊派异口同声反对:“首先,格朗台老哥儿
俩三十年来没有见过两次面。其次,巴黎的格朗台先生对儿子抱有很高的期望。他本人是巴
黎城里的一区之长兼议员,又是国民卫队的上校,商务法庭的法官。他不承认索缪的格朗台
同他是本家,只妄想同拿破仑宠信的哪个公侯之家联姻结亲。”方圆七、八十里,甚至在从
安茹到布卢瓦的驿车里,人们七嘴八舌,谈论起这位富家独女的亲事来,什么话没有?一八
一八年初,克吕旭派一度明显地占了格拉珊派的上风。素以花园、华宅、田庄、河流、池
塘、森林而闻名的弗洛瓦丰地产,价值三百万法郎。年轻的德·弗洛瓦丰侯爵由于急需现
款,不得不计划卖掉。克吕旭公证人,克吕旭庭长和克吕旭神父,在党羽的帮助下,设法打
消了侯爵分段出售的念头。公证人劝说侯爵:分段出售,必得同投标人打无数次官司才能收
齐他们应付的款项;倒不如卖给格朗台先生一人,他买得起,而且还能付现钱。临了,公证
人同侯爵做成这笔皆大欢喜的生意。于是好一片风光美丽的侯爵封地,被吞进格朗台先生的
血盆大口。索缪城的居民看到格朗台先生办完手续,就把打了些折扣的田价一次付清,无不
惊讶万状。这件新闻一直传播到南特和奥尔良。格朗台先生搭一辆老乡回家的便车,到弗洛
瓦丰察看新置的产业,他以主人的身份看了一遍之后,返回索缪城,认为这一笔投资等于放
了一笔利息五厘的贷款,并立刻萌生一个宏伟的设想,打算把他的全部家当都归并到这片地
产上来,扩展这片侯爵领地。然后,为了把几乎已经掏空的金库重新填满,他决定把他的树
木森林全都砍平,把草场上种植的白杨也都当木材卖掉。
    人称格朗台先生的家叫公馆,现在你总该掂出这种叫法的分量了吧。这房屋惨淡无光,
阴森森,静悄悄,坐落在城区的上部,坍塌的城墙脚下。组成门洞的两根支柱和支柱间的拱
顶,跟房屋一样,是用凝灰岩砌成的;那是卢瓦尔河边特产的一种白石,质地松软,一般用
不到二百年就不行了。寒冬酷暑给门洞的拱楣、侧壁,凿出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古怪的洞
眼,表面看去就像法兰西建筑常见的那种蛀蚀斑斑的石料,又有几分监狱大门的模样。在门
楣的上方,有一长条硬石浮雕,图案代表一年四季,形象已经剥蚀,而且通体发黑。浮雕上
面有一条接缝的石板,突出在外,上面凌乱地长着些野草,黄色的苦菊,野牵牛花,旋复
花,车前草,还有一株小小的樱桃树,已经相当高了。褐色的大门是用整块橡木板做的,到
处都有干裂的缝隙,外表很单薄,其实很厚实,上面有一排排对称的钉子,组成几个图案。
独扇大门的中央,开了一个装上铁栅的四方门眼,铁条排得很密,而且锈得发红。像是给下
面的门槌提供了装置的理由,这门槌由一个铁环吊在门上,槌头正好敲在一颗大钉的头上,
上面刻着一张扮鬼脸的面孔。长圆形的槌头跟我们老祖宗称之为傻瓜脑袋的钟锤相仿,又像
一个巨大的惊叹号;好稽古的人倘若仔细打量,或许会发现这槌头上还留有当初的丑角形象
的痕迹,只是年深月久,花纹早已磨平。装上铁栅的门眼在内乱不止的年月本来是用来张望
访客的;如今爱东张西望的人可以从中看到在幽暗发绿的拱顶的尽头,有几级七零八落的台
阶,通往一个厚墙围住的花园。潮湿的墙面到处是淋漓的水迹和一簇簇野生的小树,倒也别
有情致。这墙原先是城墙,邻近几家的花园就筑在城墙上面。楼下最起眼的房间是客厅,客
厅的进口就对着大门。在安茹、都兰、贝里等地的小城中,客厅的重要性外地人通常是体会
不到的。它身兼数职,是穿堂、沙龙、书房、上房和饭厅,是家庭生活的中心,公用的起居
室。地段的理发师一年两次到这里来给格朗台先生理发;佃户、本堂神父、县长、磨坊伙计
登门的时候,也是在这里受到接待。这间屋有两扇临街的窗户,地上铺着地板,四壁有灰色
的护墙板,从上到下,整个铺满,而且镶嵌着一条条老式的分割线;顶上的梁木露在外面,
也漆成灰色,梁木间的楼板填上白色的棉垫,如今早已发黄。一座黄铜的老式时钟,镶嵌了
螺钿的花纹,点缀着刻工粗糙的白石面料的壁炉架;壁炉架上方挂着一面发出绿光的镜子,
边缘削成显示厚度的斜面,把镜子的反光射到哥特式的镂花钢框的四周。壁炉两边各有一座
金光闪闪的黄铜烛台,供待客和居家二用:拿掉玫瑰花瓣形的托盘,把烛台的主杆插进一个
镶有黄铜的大理石的座子,这铜花黯淡的大理石座子就成了日常使用的烛台。老式的座椅包
着花布,图案内容是拉封丹的寓言,不过不知底细的人看不出上面的主题,因为颜色褪尽,
而且补钉摞补钉,原来的图案很难看清。房间的四角放着酒柜之类的角橱,角橱上面还有几
层油腻的搁板。一张旧的细木镶嵌的牌桌,放在两扇窗户之间的空档里,桌面上画有棋盘。
在桌子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只椭圆形的晴雨表,黑框四周点缀着金漆的木刻花边,只是久经肆
无忌惮的苍蝇一再地糟蹋,金漆被蹭得所剩无几了。壁炉对面的墙上挂着两幅水粉肖像,据
称身穿法兰西卫队中尉衔军官制服的,是格朗台太太的外公德·拉倍特里埃先生,另一个是
已故的让蒂叶夫人,扮成古装的牧女。两扇窗户都挂着窗帘,用的是图尔出产的红色粗经
布,两边由大坠子的黄丝带吊起。这种奢华的装璜同格朗台家的习惯很不协调,原来这些都
是买进这所房屋时就有的;还有镜框、座钟、软垫家具和粉红色的角柜,也都是连房屋一起
买下的。离门最近的那个窗户跟前,放着一把草垫椅子,椅腿下面加了垫板,好让格朗台太
太坐着能看见街上的行人。一张褪了颜色的桃木针线桌填满窗下的空间,欧叶妮·格朗台坐
的小椅子就放在针线桌边上。十五年来,母女俩天天在这里安静地消磨日子,手里总是做着
活计,从四月春暖时起,到十一月冬季降临时止,年年如此。十一月初,她们可以坐到壁炉
前歇冬了。只有到十一月初一,格朗台才允许客厅里生火,一到三月三十一日就得熄火,他
根本不考虑春寒和秋凉。大高个娜农设法从厨房炉膛里掏出她有意保留下来的木炭,放进烤
火炉,让太太小姐抵御初春和深秋时节早晚的寒意。母女俩缝制全家的内衣和被服,整天像
女工一样操劳;即使欧叶妮想替母亲绣一条挑花领子,也只能利用自己的睡眠时间,而且还
得设法骗取父亲的蜡烛。多年来,老财迷总是亲自分发蜡烛给女儿和娜农使用,同样,日常
消费的面包和其他物品,也都由他在早晨分发。
    大高个娜农也许是天下唯一能接受主人如此专制对待的佣人,城里家家户户都羡慕格朗
台夫妇能雇到这样好的老妈子。因为她身高五尺八寸,所以都叫她大高个娜农。她在格朗台
家已经做了三十五年。虽然她每年的工钱只有六十法郎,大家却认为她属于索缪最有钱的女
佣之列。一年六十法郎,积攒了三十五年,最近居然有四千法郎存到公证人克吕旭那里,以
备日后养老。大高个娜农靠长期而持久的积蓄,才凑成这笔巨大的数目;每个当女佣的,只
看到六十上下的老妈子吃喝有靠,眼红得很,却不想想她的这笔血汗钱是当牛做马换来的。
二十二岁那年,可怜她还是姑娘的时候,找不到人家落脚,因为她的长相似乎丑得吓人;其
实这种看法很不公正:倘若把她的脸安放到榴弹兵的脖子上,准还能被人赞不绝口呢。可
惜,据说什么都有个般配的问题。她早先是在一家农庄里放牛的,农庄失火,她丢了饭碗,
她凭干什么都不憷的勇气,进城来找差事。格朗台老爹那时想结婚而没有结婚,却已经考虑
日后成家过日子了。他注意到这个到处吃闭门羹的姑娘了。身为箍桶匠,他判断一个人的体
力是十拿九稳的;他盘算下来,认为这个体格像神话里的大力士那样粗壮的姑娘大可利用。
她站着像一棵根深蒂固的六十年的老橡树,膀粗腰圆,后背四方,一双手像赶大车的,有一
说一的诚实跟她守身如玉的贞洁一样牢靠。雄赳赳的脸上布满疣子,皮色红得像刚出窑的砖
头,手臂上青筋暴起,穿一身破衣烂衫,娜农的这副模样并没有吓退箍桶匠,尽管他那时还
处于见色动情的年纪。他给这可怜的姑娘衣着、鞋袜,供她吃住,给她工钱,又不过分粗暴
地使唤她。大高个娜农受到这样的善待,快活得偷偷哭了,从此忠心耿耿服侍这位把她当家
奴使唤的箍桶匠。她把家务全包了:做饭,蒸煮东西,下河洗衣裳,洗罢用肩膀扛回来;她
天一亮就起床,深夜才睡觉;收割的季节,短工们的吃喝全由她做,她还帮着监看场地,防
备有人捡走掉在地上的葡萄;她像狗一样忠实地看护主人的财物;总之,她对主人盲目地信
服,主人的念头哪怕多么不合情理,她都照办,决无怨言。一八一一年是多事的一年,收葡
萄的季节特别辛苦,格朗台决定把自己的一只旧表,送给在他家做了二十年工的娜农,那是
她从主人那里得到的唯一礼物。尽管他不时把自己的旧鞋送给她穿(娜农穿着倒很合脚),
但是总不能把三个月才得到一双穿破的旧鞋当作礼物吧。可怜的老丫头由于缺这少那变得十
分吝啬,终于使格朗台像喜欢一条狗那样喜欢起她来;娜农也乐得伸长脖子由主人套上颈
圈,连颈圈上的铁刺,也扎不疼她了。要是格朗台分发面包时切得太薄,娜农也决不抱怨;
她高高兴兴地赞同这家人从节制饮食中得到卫生方面的好处,确实从来没有人生过病。娜农
已跟这家人打成一片:格朗台笑,她也笑;她跟主人一起发愁、挨冻、取暖、干活儿。享有
这样的平等,她能得到多少亲切的补偿啊!主人从来不怪她在树底下贪吃杏子或酸桃,李子
或油柿。“吃吧,吃够了算,娜农”。遇到果子把树枝压弯的年份,佃户们不得不用水果喂
猪,格朗台也乐得大方。从小只受到虐待的农村女子,总算有人发善心收留下她,看见格朗
台老爹含义模糊的微笑,简直像看到灿烂的阳光一样。而且娜农心地纯朴、头脑简单,只容
得下一种感情,一个心眼。三十五年来,她总时时看到自己光着脚,衣衫褴褛地站在格朗台
老爹的工场门口,听箍桶匠对她说:“你要什么呀,好孩子?”而她的感激之情始终同年轻
时一样。有几次格朗台先生想,这可怜虫从来没有听到过一句奉承话,也不知道女人能引发
男人什么样的感情,将来被召到上帝跟前时,会比圣母玛丽亚更贞洁;想到这些,格朗台动
了恻隐之心,望着她,不禁说了句:“可怜的娜农!”老妈子听到这一声感叹,总是用一种
难以形容的目光朝他看一眼。这感叹久而久之构成一条不断的友谊之链,每感叹一次等于给
这链条又增添一环。格朗台内心深处的这种怜悯之情,固然让老姑娘感激涕零,但其中总有
点不知何来的恐怖成分。这种财迷才有的残忍的怜悯,固然唤醒了老箍桶匠的种种快感,对
于娜农而言,却构成了她的全部的幸福。谁不会也叫一声“可怜的娜农”啊?只有上帝才能
从语气的抑扬顿挫和有所流露的奥妙的惋惜之情中听出谁才是怀有真正慈悲心肠的人。在索
缪,不少人家对待佣人要好得多,佣人却仍对主人不满。于是就产生下面这种议论:“格朗
台家对大高个娜农不知下了什么功夫,能让她这样忠心耿耿,简直肯为他们赴汤蹈火!”厨
房的窗户对着院子,窗上装着铁栅,里面总是干净、整洁、清冷,名符其实是守财奴的厨
房。没有一样东西会糟蹋掉。娜农洗罢碗盏,收好剩菜,熄了灶火,便到跟厨房隔着一条过
道的客厅去,坐在主人们的身旁绩麻。一支蜡烛就足够全家人一晚的照明。女佣睡在过道尽
头一间小黑屋里,只有墙洞漏进一点光线。多亏她身子骨结实,睡在这样的窝里居然毫无亏
损。她在那里可以听到日夜都静悄悄的这个家里的一丝一毫的响动,而且像警犬一样,竖着
耳朵睡觉,休息时都不误守夜。
    这幢房子里的其余部分,待故事发展下去的时候再来描述。但是对全家最奢华的那间客
厅的素描足以使人预想到楼上的寒伧了。
    一八一九年十一月中旬的某天傍晚,大高个娜农第一次生火。那年秋天一直很暖和。那
天恰好是克吕旭党和格拉珊党都熟记在心的节日。所有六位双方的主角准备全副武装到格朗
台家的客厅来交锋,比一比谁跟这家的交情更深。索缪城里的居民一早就看见娜农跟在格朗
台太太和小姐的后面,去教区的教堂望弥撒,他们都记得那天是欧叶妮小姐的生日。所以,
克吕旭公证人,克吕旭神父和克·德·蓬丰先生算准了格朗台家该吃罢晚饭的时候,急忙抢
在格拉珊一家之前,赶来祝贺格朗台小姐生日快乐。他们三人都捧着从自家的小暖房里摘来
的大束鲜花。庭长的那束鲜花精心地裹上了白缎带,还带着金色的流苏。那天一早,格朗台
先生照例像往常欧叶妮过生日和命名日一样,趁她还没有起床就闯进她的房间,郑重其事地
送她一件作为父亲的礼物,十三年来的老规矩,总是一枚希罕的金币。格朗台太太一般送给
女儿一件冬天或夏天穿的连衣裙,这得看什么节日。一年两件连衣裙,还有父亲在元旦和节
日送给她的金币,构成她一年一小笔约有五六百法郎的收入。格朗台高兴地看到她都攒着。
这样,他的钱不就等于只换个储钱罐吗?而且简直等于手把手地教女儿学会吝啬。他有时要
问女儿一共攒下多少金币,里面还包括倍特里埃夫妇留给重外孙女的钱。他说:“这是你将
来陪嫁的压箱钱。”压箱钱是一种古老的风俗,如今在法国中部的一些地方还很盛行。在贝
里、安茹一带,姑娘出嫁,娘家或婆家要给她一笔钱,十二枚,或十二份十二枚,或一百二
十枚金币或银币,看家境而定。最穷的放羊姑娘出嫁时也得有压箱钱,哪怕用铜钱充数。听
说伊苏屯有个富家千金出阁,压箱钱是一百四十四枚葡萄牙金币,不知道是娘家给的还是婆
家给的,反正至今还有人说起这件事。卡特琳娜·德·梅迪契出嫁时,她的叔叔教皇克莱芒
七世送她十二枚价值连城的古代金勋章,作为她同亨利二世成亲的陪嫁。在吃晚饭的时候,
父亲看到欧叶妮穿了一身新前裳显得格外漂亮,便十分高兴地嚷道:“既然是欧叶妮的生
日,咱们今天就生火!热热乎乎地取个吉利。”
    “小姐今年准有喜事,要成亲了,”大高个娜农撤走桌上吃剩的鹅肉时,这么说道。鹅
是箍桶匠家餐桌上的山珍。
    “索缪城里我看没有与她般配的人,”格朗台太太接茬说道,一面胆怯地望着丈夫。她
这把年纪,还这样小心翼翼,足见她完全唯丈夫之命是从,可怜巴巴的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一
声。
    格朗台把女儿打量了一番,快活地叫道:“她今天过二十三岁的生日,这孩子,得为她
操点心了。”
    欧叶妮和她的母亲心照不宣地彼此看看。
    格朗台太太是个干瘦的女人,皮色蜡黄,举止迟缓笨拙,像是生来就受暴君压制似的。
她大骨骼、大鼻子、大额头、大眼睛,乍一看有点像那种失去香味和水份、嚼起来像棉花球
那样的果子。发黑的牙齿已所剩无几,嘴巴四周皱纹密布,下巴颏像鞋头往上翘的木靴。她
为人极好,不愧是拉倍特里埃家的后代。克吕旭神父有心找机会说她当年曾长得不错,她信
了。她像天使那样温柔,像被孩子们捉弄的昆虫那样与世无争,虔诚得少有,心境始终坦荡
如水,什么都激不起丝毫波澜,心地善良,使得人人都可怜她,敬重她。丈夫给她的零花
钱,从来没有一次超过六法郎。她虽然相貌可笑,她的倍嫁和她承继到的遗产,给格朗台老
爹增添了三十多万法郎的家底儿,然而她始终打心眼儿里感到自卑,感到寄人篱下,仰人鼻
息;柔和的天性不允许她反抗,她从来不要一分钱,克吕旭公证人要她签署什么文件,她从
不提出什么问题。这种埋在心底的、愚不可及的傲气,这种一直不被格朗台理解、而且一直
受到他伤害的慷慨胸怀,支配了她的行为。格朗台太太长年穿一身绿得泛白的连衣裙,而且
照例穿上一年;披一条棉料的白围巾,戴一顶草帽,胸前几乎总系一条黑色塔夫绸围裙。她
深居简出,鞋子很省。总之,她从不想为自己要些什么。所以,格朗台有时良心发现,想到
自从上次给她六法郎之后已经很久,便在出售当年收成的契约中规定买主给他太太一些好
处,要购货的荷兰人或比利时人破费四五枚金路易,这就是格朗台太太年收入中最可观的进
账。可是,当她收下那属于她的五枚金路易时,格朗台往往会对她说,好像他们的钱都是公
用的:“你借我一点用用好吗?”可怜的妻子乐于为丈夫服务,她的忏悔师告诉她,丈夫是
她的老爷,她的主人,所以在冬闲时她总要从所得的好处中掏出一些金币来还给她。格朗台
从口袭里掏出五法郎的硬币,作为日常零用和供女儿买针线服饰花销的月钱,扣上钱袋之
后,总不忘问一声妻子:“你呢,孩子她妈,你要买点什么?”
    “亲爱的,”格朗台太太顿时感到一种做母亲的尊严,回答说:“以后再说吧。”
    这种崇高纯属多余!格朗台自以为对太太慷慨得很呢。哲学家们倘若遇到娜农、格朗台
太太和欧叶妮这样的人,不是有理由认为上帝的本质,从根本上说,是嘲弄人吗?那天晚饭
桌上,第一次提到了欧叶妮的婚事。晚饭过后,娜农到格朗台先生的房里去拿一瓶果子酒,
下楼时几乎摔一跤。
    “大牲口,”男主人说道,“你也会像别人那样摔跤吗?”
    “先生,是您的楼梯吃不住呀。”
    “她说得对,”格朗台太太说。“您早该让人来修修了。昨天,欧叶妮差点儿崴了脚脖
子。”
    “那好,”格朗台看到娜农面色刷白,对他说:“既然今天是欧叶妮的生日,你又差点
儿摔跤,你就喝一小杯果子酒压压惊吧。”
    “真是,我算赚到了一杯酒,”娜农说:“换个别人,这瓶洒早摔碎了;可是我宁可摔
断脖子,也要举着瓶子,不让它摔着。”
    “这可怜的娜农!”格朗台一边说一边替她倒酒。
    “你摔疼了吧?”欧叶妮望着她,关切地问。
    “没有,我打了一个挺就站稳了。”
    “好!既然今天是欧叶妮的生日,”格朗台说,“那我就去替你们修修踏脚板吧。你们
啊,你们就不会把脚落在还结实的角上!”
    格朗台拿走了烛台,让妻子、女儿和女佣坐在除了壁炉里烧得正欢的火苗之外别无亮光
的黑暗中。他到烤面包的小间里去找木板、钉子和木工工具。
    “要帮忙吗?”娜农听到楼梯那边有敲敲打打的声音,朝那边喊道。
    “不用!不用!这事我在行,”老箍桶匠回答说。
    格朗台在亲自修补虫蚀的楼梯时,想到年轻时的往事,尖声地吹起口哨来。这时,克吕
旭叔侄敲门来了。
    “是克吕旭先生吗?”娜农从门眼里往外看看,问道。
    “是我,”庭长答道。
    娜农打开大门,壁炉里的火光照到门洞上面,克吕旭叔侄总算看清客厅的门口,
    “啊!你们是祝贺生日来的,”娜农闻到花香,说道。
    “对不起啊,诸位,”格朗台听出了朋友的声音,朝外间喊道,“我马上就来!不怕见
笑,我在亲自动手修补楼梯踏板呢。”
    “不忙,不忙,格朗台先生,煤黑子在家,大小是市长①,”庭长引经据典地说罢,独
自呵呵地笑了,为无人领会他的影射而得意洋洋。    
  ①法语成语原为:“煤黑子在家,大小是个长。”克吕旭庭长有意把长说成市长,影射格朗台当年曾主持索缪市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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