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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庄村东是冯庄,两村一道之隔,村民礼上往来,互相帮助,十分融洽。冯庄有位秀才,姓冯名四,人称四爷,他凭着多喝了点墨水,认识几个字儿,走东串西,说古论今。村民们尊称四爷有才,红白喜事把他请到上座,他眼睛一眯缝,之乎者也。
这年夏天,天气炎热,冯四爷身穿丝绸裤褂,手摇芭蕉扇,迈着四方步,去村东南角钓鱼台水边树下乘凉,见一孩童光着屁股在水中摸鱼,他诗兴大发,曰:
鱼儿水中游,
翁在岸上瞅。
玩童搅混水,
美乎不乐乎。
摸鱼的童儿抬起头来,秀才爷这才看清是马视远。马视远见秀才爷到此,刚直起身子,不好意思的双手捂着两腿间的羞物,他红涨着脸儿说:“秀才爷,不知道你到,真不好意思”。
秀才爷朝天仰面,言道:“羞煞人了”!
视远说“孩儿摸鱼为养妈,一片孝心应该夸,赤身裸体水中藏,羞字此处是不当”。
冯秀才大怒“奴才,你上来听我训话”。
马视远走出水来,双手抱肩,蹲在地上,说“秀才爷有何分咐”?
冯秀才耳闻视远聪明过人,自己心里想,再聪明的孩子也比不过经书达理的秀才。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想了想,他弯下身子,用扇柄在地上写了两个字,然后问马视远“这两个字你可认识”?
马视远说“认识,一个念冯,一个念马,冯是冯四爷的冯,马是马视远的马,是两个姓儿”。
冯秀才说:“对,是两个姓儿,姓冯的比姓马的多两点儿,秀才,秀才,两袖是才”。
马视远眨巴眨巴眼睛,说“是,四爷你是秀才,四村八乡都知道你有才,以后我向你学就是了”。
冯秀才说“向我学习可以,可我得先考考你,你如果答的上来,我收你这个学生,你答不上来我不能收”。
马视远高兴的说“行,秀才爷你出题吧”。
冯秀才用扇儿指着地上那两个字,说“天分阴阳,地分八褂,你说这地上两个字何为公何为母?”
马视远一听,话儿不对,心想我拜师求才真心实意,能者为师,知者为才,今日秀才爷怎么出了坏心眼,这不是有意捉弄我么?我有心拉他找人评理,又一想何必忙撞,不如就此以牙还牙。他说“这事何难,冯马本是一家,多两点儿何必自夸,儿马驹子不听话,两个蛋子咀边褂”。
冯秀才听了大怒,他指着马视远的鼻子斥责道“小秃崽子,出口不逊,张口骂人,我非打你不成”。说着,他扬起扇子便打。
马视远见冯秀才伸手打人,跃起身子,“噗通”一声跳下水去。冯秀才没打上人,气得大气直喘。他说:“我和你没完,我打不了你,去找你爸爸。对你爸爸说了,你爸爸不打你的屁股才怪”。说着刚要回走,一眼看到马视远摸出的鱼儿,他抓起两条大些的鱼儿就走。马视远看到了,他站在水里急忙大喊:“秀才爷,秀才爷,别拿我的鱼。这是给母亲补身子的。”
冯秀才装聋作哑,头也不回,加快脚步往回走。视远急的要哭,他弯下身子从水下挖了两把泥,爬上岸来,一丝不挂,边追边喊:“秀才爷还俺鱼阿,”冯秀才当没有听见,照旧走他的人,马视远急了,他紧跑几步,把两手泥巴往前一扔,正打中冯秀才的后脑勺。冯秀才把鱼一丢,双手抱头,结果手上头上全是泥巴,他气的眼珠通红,破口大骂“小兔崽子,我岂能与你罢休,我找你爸去,叫你爹妈看看,你畜牲无理到何种程度,竟敢胆大包天,用泥巴打我这秀才爷。让你爹抽你的皮,让你妈赔我的衣……”
马视远拣起地上那两条鱼,往回走着,心里在想。秀才爷与我开个玩笑,我不该无理。他回到水塘旁,放下那两条鱼,下得水里洗净手脚,上岸穿好衣服,提着鱼儿垂头丧气地朝家走去。
视远的父亲马德昭下地归来,正好迂上冯秀才,他远接高迎,说:“四爷,今日有兴到寒舍,未曾远迎,吃罪,吃罪”。他本来是笑迎冯秀才,走近一看收了笑容。他吃惊地问道:“秀才爷,这是怎么搞的,竟落得如此光景”?
冯秀才眼含泪水,象似受到了莫大的委屈,他愤怒地说:“这就是你养的儿子干的好事,这畜牲实在无理。我教他知识,他不但不学,反而恨我,骂我,往我脸上抛泥巴,实在可恶。你养的这逆子,不学无术,不孝无知,粗野的很。象我冯秀才,四村八乡没有不尊也。今天你马家的人崽竟敢圣人脸上贴泥巴,岂不是坏了风水,欺了祖宗”。
马德昭一听,气的火冒三丈,他劝冯秀才说“四爷,你息怒,等视远回来,我打这个畜牲,一定给四爷出气。四爷,你是读书人,是秀才,是咱这块地盘上的圣人,天文地理你都懂,咱这一方人啥事不求你,你千万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了不得。俗话说,宰相肚里能冲船。孩子无理,我
给你赔礼了”。说着,他扶秀才爷进屋,用手给秀才爷揩身上的泥巴,他端来一盆清水,拿来一块擦脸布,在盆水中涮了涮,轻轻地给秀才爷擦脸面。他边擦边赔礼,说:“真对不起,竟让秀才爷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过后,我一定带着小畜牲到府上给你赔罪。”冯秀才的气稍微消了些
,他用手摸了摸不太长的胡须,说:“子不 孝,父之过。你为父乎,理应管乎。小儿乃是粗人野马,不足怪也”。
马德昭笑了笑说:“是,是,四爷说的对。孩子无理,怪我管教不严。今后,还希望秀才爷多多栽培”。冯秀才虽然气消三分,但事儿还没算完,他看了看身上丝绸褂有皱纹儿,用手指了指说:“你瞧,这褂儿是上等丝绸面料,从京都所买,本秀才是穿来会知县大人的,如今这样子如何会官”?
马德昭看看是有些皱纹,用手轻轻地为他伸展伸展,说:“四爷,你在这儿住下吃饭,等孩他娘回来,你脱下来,让她给你洗净晾干再穿”。“不行,冯秀才把手一摆,说“我秀才爷从不在人面前赤臂露体,那样有失大雅”。
马德昭为难地望着冯秀才,说:“这——”
冯秀才微微一笑,说:“这有何难,我先回府,你等视远小儿回来训话后,背二斗米送我府上,我差人顾裁房再做一件就是了”。
马德昭呆了,他说:“这——”。
冯秀才说:“这就原凉你家了,不然我会见知县大人时,知县大人问起我衣物之事,不拿你问罪才怪呢”。
马德昭见冯秀才又要变脸,忙陪笑说:“就依四爷,我照办就是了”。
冯秀才听后这才满意。他欠起身来刚向外走,马视远提着鱼儿进了屋,他见秀才爷在此,便不好意思地说:“秀才爷在这儿”。秀才爷不语。马德昭早已气顶脑门,他不问清红皂白,上前打了视远一巴掌。他愤怒地说:“你这个畜牲,胆子不小,在家常教你学习礼貌,尊长敬老,今天竟敢无理,辱骂秀才爷,还弄了秀才爷一身泥巴,给我跪下,快给四爷赔礼”。
马视远跪在地上,双手捂腮,吱吱唔唔地说:“孩儿不是无理,是秀才爷说冯论马,借教字想占便宜。孩儿就以字论事惹恼了秀才爷。
秀才爷不服气,抢了我的鱼,我追不上,这才投了他一把泥”。
冯秀才火了,他说:“编造,骗人,小小年纪在大人面前还敢说谎”。
马德昭训斥视远说:“放肆”,说着伸手要打。冯秀才把手一扬拦住马德昭的手,然后二话没说拂袖而去。马德昭紧拦慢送:“四爷,慢走。都怪我管教不严,让你老人家生气,你千万别动肝火,过两天我一定带孩子去府上陪罪”。冯秀才走后,马德昭把视远痛斥一顿,弄了二斗米,爷儿俩给秀才爷送去,陪了个人情礼,回来之后才松了口气。
事过半年,马德昭以为儿子惹恼秀才之事已经了结,不料秀才爷又找上门来。这天,天气还冷,冯秀才身着棉袍马褂,头戴四喜帽儿,手提马鞭,他来到马视远的篱笆墙外言道:“德昭可在”?马德昭急忙迎出:“四爷可好,快进寒舍就坐。今日四爷登寒舍,必然有话分咐”。
冯秀才说:“没有什么大事,只想进城缺坐骑,想借你家马儿骑”。
马德昭听说来借马,心责秀才:我连牛毛也没有,何能养马?秀才爷明知故问,不知何故?他不解其意地说道:“四爷,我的家底你知道,这叫我如何是好”?秀才爷还没回话,视远从外边走进屋来,他说:“秀才爷,切莫急,三日过后再乘坐骑”。冯秀才笑了笑,说:“好,好好,过三日我再来,你家一定发了财”。秀才爷走后,德昭问视远:“你这是何意?别说是三日,三年咱也买不起马儿骑”。
视远说:“爸,秀才爷不是来借坐骑,他气没出纯捉弄人”。
爸爸问:“这咋办”?
视远说:“我想办法”。
三日过后,冯秀才果真登门借马,他提鞭儿来在门前斯斯文文的说:“府上那位在”?
视远忙出门迎接,说:“秀才爷请屋里坐”。
秀才爷说:“不必客气,牵来坐骑我看,只借一日即还”。
马视远从屋内取来两张纸, 一张是用笔墨画得一匹瘦马,一张是写的密密麻麻黑字儿。他递给冯秀才,秀才爷接过来,目观口念:
(般涉调)耍孩儿· 借马
近来时买得匹蒲梢骑,气命儿般看承爱惜。
逐宵上料数十番,喂饲腰息胖肥。
但有些秽却早忙刷洗,微有辛勤便下骑。
有那等无知辈,出言要借,对面难推。
(七煞)
懒设设牵下槽,意迟迟背后随,气忿忿懒把鞍来备。我沉吟了半响不语,不晓事颓人知不知?他又不是不精细,道不得他人弓莫挽,他人马休骑。
(六煞)
不骑呵西棚下凉处拎,骑时节捡地平处骑,捋青青嫩草频频的喂。歇时节肚带松松放,怕坐的困尻包儿颖款移。勤观着鞍和绺,牢踏着宝蹬前口儿休提。
(五煞)
饥时喂些草,喝时节饮些水。着皮肤休使粗毡屈,三山骨休使鞭来打,砖瓦上休教稳着蹄。有句话你明明记:饱时休走,饮了休驰。
(四煞)
抛粪时教干处抛,绰尿时教干处尿,拴时节拣个牢固柱橛上系。路途上休要踏砖块,过水处不教践起泥。这马知人义,似云长赤免,如翼德鸟骓。
(三煞)
有汗时休去檐下拴,渲时休教浸着颓,软煮料草铡细。上坡时款把身来耸,下坡时休教走得疾。休道人忒寒碎,休教鞭梢着马眼,休教鞭擦损毛衣。
(二煞)
不借时恶了弟兄,不借时反了面皮。马儿行嘱咐叮咛记:鞍心马户将伊打,刷子去刀莫作疑。则叹地一声长吁气,哀哀怨怨切切悲悲。
(一煞)
早晨间借与他,日平西盼望你,倚门专等来家内。柔肠寸寸因他断,侧耳频频听你嘶。道一声:好去早两泪双垂。
(尾)
没道理,没道理,忒下的忒下的。恰才说来的话君专记,一口气不违借与了你。秀才爷阅后,喜怒兼备。他喜的是视远这孩童竞写出这样的好文章。认为是奇才。他愤怒的是视远乘我借马之机将我秀才爷当孩儿耍戏,他有心争辩,又觉理亏辞尽,他只好把那纸马撕的粉碎,把这字儿藏在袖里扬场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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